我这几天在俄媒上又刷到了一篇关于中俄关系的文章，说实话让我挺感慨的——文章名字叫《隐形融合：为什么中俄经济已离不开彼此》，出自俄罗斯《新消息报》。
文章中提供了大量素材说明中国经济对俄罗斯的影响，尤其是对俄罗斯人民日常生活的影响。中国汽车占俄罗斯市场超过60%，非俄传统食材的酱油销量增长38%，中文学习者突破10万。
比这些数据更值得我关注的，是这篇文章本身存在的意义。一家俄罗斯主流媒体用“隐形融合”和“已成为俄罗斯代码的一部分”这样特殊的表述来描述中俄关系，这在十年前的俄罗斯舆论环境当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为什么说这篇文章的存在和这种转变具有时代意义？这就需要一个俄罗斯对中国态度的前提判断。俄罗斯对中国的态度在过去30年里经历的，不是线性友好的升温，而是一个与国际经济政治格局强相关的转折。
比如之前提到的酱油。虽然是个很小的货物，但这个东西并不属于俄罗斯的传统食谱，而是随美式日料进入俄罗斯后进入的小众产品。
后来随着中国文化与俄罗斯文化的逐渐融合，这种产品在俄罗斯开始逐渐受到欢迎。除此之外，还有粉丝、腐竹等中国副食产品也被俄罗斯人的普遍接受。
30年前的中俄关系表面上是战略伙伴，骨子里俄罗斯对中国怀有根深蒂固的傲慢和高高在上。这种傲慢有两个来源，一个是欧洲中心主义，一个是现实落差。俄罗斯在其自身定位上向来是向西看的。
无论是俄罗斯转信东正教，还是彼得大帝改革，亦或是苏联解体之后的全面西化，俄罗斯精英层的自我认同首先是欧洲国家。在他们的心目中，中国始终是“亚洲落后的邻居”。
从苏联解体开始的现实落差，不仅没有强化俄罗斯向东看的步伐，反而长时间成为中俄关系进步的阻碍。
90年代苏联刚解体，欧洲中心论和苏联余晖让俄罗斯精英和民众对中国的态度抱有一种“傲慢”
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。经济上，俄罗斯需要中国的轻工业品和资金。政治上，需要中国在联合国与之配合。但在文化上，中国文化基于刻板印象。这个阶段的本质是功利性合作，不带感情，更谈不上认同。
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14年。克里米亚危机之后，西方启动了经济制裁，俄罗斯第一次感受到被欧洲彻底拒之门外的寒意。此前俄方对中国的态度是“用得上，但不指望”，此后开始变为“不得不依靠”。
这个阶段的依靠是有限度的。俄罗斯转向中国，主要是能源出口转向，是卖方找买方的逻辑，还没有深入到产业和技术层面。心态上依旧是“向东看，但心在欧洲”。
质变发生在2019年前后。中美贸易战让中国自身产业链加速升级，中国对俄罗斯的吸引力从市场变成了技术和资本来源。与此同时，俄罗斯与西方关系持续恶化。
俄方心态开始出现分裂：一部分高瞻远瞩的人主动接触和融入中国，但整体社会层面的惯性依旧巨大。欧洲中心论和俄罗斯民族主义依旧占据了大部分市场，妨碍了中俄之间的文化交流。
也就是在这一时期，以亚历山大·杜金为首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提出了“非东方非西方”的口号，强调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独立性和唯一性，在此基础之上，强化的是俄罗斯“学习欧洲，高于欧洲”，东方更多是“地理背景”，对欧洲和西方仍心存侥幸。
2022年，全面制裁切断了俄罗斯与西方的大部分经济联系，欧洲品牌集体撤离，SWIFT被禁用，技术进口停摆。
俄罗斯面临的不再是“东方还是西方”的选择题，而是“只能和中国做生意”的生存题。正是在这个节点上，俄罗斯社会对中国的态度发生了结构性变化。
中国汽车在一年之内从边缘品牌变成了主流选择，从原本新潮的汽车变成了新车的主要选择。生活用品、化工品等随着欧洲品牌和技术的全面撤出、俄罗斯产能和技术不足，中国企业和产品成为俄罗斯市场为数不多的选择。
搞明白整个时间线后，就不得不提到俄方文章当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。文章直言中文人才、师资严重短缺。2019年中文虽被纳入俄罗斯国家统一考试，但设考不代表普及教学。
按照我在俄罗斯多年留学经验，俄教育体系始终以英、法、德等欧洲主流外语为核心，中文从未进入常规教学体系。
仅极少数学校依托领馆合作零星开中文课，但不成规模，绝大多数学习者只能依靠大学、孔子学院或自学。这也让当下暴涨的市场需求，彻底超出了现有教育体系的承载能力。
我还了解到，当地中文学习严重依赖环境和相关老师，依赖中国的使领馆工作和教育部门的协作，中小学等并未达成普遍学习，大学成为了绝大多数俄罗斯中文爱好者的第一接触区。
过去30年，俄罗斯的外语教育体系是围绕英语和欧洲语言搭建的，中文充其量算小众爱好。现在市场需求突然爆发，体系跟不上，懂中文和中国文化的俄罗斯“中国通”非常吃香。
2022年之前，俄罗斯官方已有合作布局，但社会层面仍固守传统认知，并未做好全面深度融合的准备。
其实俄民间对中国与俄罗斯文化的融合仍存有隐忧。文章当中反复提到“不要用新的依赖换旧的依赖”。任何一个被外部压力逼入墙角的大国，在不得不与另一个大国深度绑定的时候，都会产生这种焦虑。
这不是俄罗斯独有的，也没有道德上的对错，它是一种出于民族意识形态上的恐惧。
一个被迫脱离欧洲经济轨道的国家，对与亚洲深度融合产生警觉是正常的。而这种忧虑可以随着合作的深入慢慢消解，现实的压力会让他们愈发清楚：不是中国逼着他们融合，而是他们主动与中国融合。
这种融合并不是坏事。互相加深理解，彼此尊重，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分析和思考问题，有助于俄罗斯整个国家的走向——趋向于维护世界和平，加深地区安全，提振本国经济，深化国家间的协作。
文｜张圣坤 俄罗斯乌拉尔联邦大学国际关系博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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